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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行腳

我雖然讀的是理工科,不過求學時代對於史地這兩門學科倒是鮮少有苦惱時候;相反的,國中時還是地理小老師。甚至從國小時代開始,連老師同學都知道我很喜歡描繪地圖。

國中時地理老師在台上講課,我就在課本上的空白頁,照著地圖教材描繪本日上課所上到的區域。譬如課上到台灣,我就在課本上畫台灣的鐵、公路、河川、山脈。就連考試快要到了,我也照畫不誤。也因此還引來老師的關切說:「等考試過了,你再繼續畫也不遲吧。」

雖然這樣說對老師不太好意思;可是跟聽課比起來,描繪地圖對我來說才是最快樂的事。現在想想在畫地圖的過程中,說不定反而在無形中增添課本內容的印象。

於是 地理是這樣記起來的,而歷史卻是用聽故事與想像力串聯起來的。地理是按圖索驥實事求是,有驗證的樂趣;探索歷史之樂則是可將自己投入懷想的歷史情境,有如在玩一場角色扮演的電腦遊戲。

記得之前曾經有北部的朋友問我台南有什麼好玩的?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前,他們一定還會都附上一句:「請不要帶我去看古蹟。」

或許這幾年台南市的觀光發展下來,這種刻板印象應該有所改觀。台南市最受外地遊客歡迎的應該是古蹟旁的許多台南小吃。而古蹟給一般人的印象是對於典故的一知半解之下的不熟悉;遊覽前不會做功課,也不認為該做功課;不易親近,也不必親近。本來只是畢竟對於遊客來說,他們是來玩的,不是當考古學家的。

我也認為要遊客們去欣賞古建築格局的美,去考究古碑古匾的典故,未免會讓旅遊變得太沉重。旅行除了親自走走看看應該也是心靈的饗宴,能夠帶來快樂。美學的欣賞應該建立在潛移默化中,觀者機緣到來自能有所領悟無法強求。

所以如何讓主要以古蹟的旅行帶來快樂呢?或許設計一些闖通關的遊戲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赤崁文化園區位於台南市的中西區,且赤崁樓旁邊還有另外兩座一級古蹟,祀典武廟與大天后宮,一級古蹟的密度不可謂不高。這幾座古蹟內收藏的文物與本身的建築工法與外型都頗有可觀,將這些特色都串聯起來,已經足夠成為一個古蹟導覽遊戲中的諸多場景。

肇建於明永曆年間,距今已有300多年歷史的祀典武廟的歷史淵源請看這裡。祀典的意思就是奉旨由官方代表主祭,春秋二季連同五月十三日每歲三祭之意。

我在祀典武廟中發堀到一些頗有興味,如「大丈夫」、「開蘭名宦」乾隆時曾任台灣知府楊廷理所書數定三分扶炎漢討吳伐魏辛苦備嘗未了半生事業,志存一統佐興朝伏魔蕩寇威靈丕振始完當日精忠、以及另一對知名古聯「桃園繼首陽或異姓或同胞千古難為兄弟,將軍與丞相一託孤一寄命萬世知有君臣」。

其中「志存一統佐興朝伏魔蕩寇威靈丕振始完當日精忠」應為楊廷理於嘉慶年間所書。楊廷理在乾隆年間林爽文之亂中堅守台灣府城;亂平之後,將台灣府城牆由木柵圍籬改為土石城垣(乾隆五十六年),這是台灣島內城牆有土石城垣之始。後來嘉慶年間,楊廷理又陸續平定現今宜蘭蘇澳附近的亂事;噶瑪蘭廳設立(嘉慶十七年)之後,便由楊廷理任通判。故在台灣期間南平北討的楊廷理在武廟所書之對聯,應該也有向關公思齊「大丈夫亦若是」之意。

另外附屬於武廟之旁還有古樸典雅的觀音殿、香火鼎盛的月老廟與五文昌帝君所在的「西社」。一求心安一求因緣一求功名。尤以西社與後進的小花園頗為清幽,為清至日治時期府城五詩社之一,為文人聚集吟唱之所。考季即將到來,在此可以看到許多考生拿著准考證來此向文昌帝君祈求的。至於觀音殿外另一側的月老廟,則是信女出入頻繁,牆上掛滿還願的金牌。鮮少會向神明許什麼願的我,看到此間香火鼎盛,只能說真是不能小覷宗教撫慰人心的力量。

武廟內還可看到青龍偃月刀,武廟外還有另一間小廟「馬使爺廳」,猜猜廟中祭拜的是什麼?

我在拍剛進門口拜殿那塊「大丈夫」匾時,就在想如何構圖。去年年底我去太魯閣時,在拍攝砂卡礑步道時,曾經感嘆「照相技術與攝影器材的難以平衡」,就是因為自認為沒有拍的很好。

尤其是在拍像「大丈夫」這種比較偏向於記錄性質的影像時,總是想方方正正的把整塊匾額納入畫面中,不僅沒有美感,而且好像沒有具有什麼東西?而那東西是什麼我當時卻一直摸索不出來。這是因為攝影器材進步了之後,而讓自己對於照相技術卻沒有同步提升所產生的不滿足感。

不過後來新相機漸漸上手了之後,我漸漸好像可以知道我欠缺的是什麼。在此引用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之一William Albert Allard的一段想法:

業餘攝影者有時會說,「我如果拍了九百捲底片,也可以拍出一些好照片。」..具有實力的攝影者的確可以拍出許多有用的相片,但是Allard的的目標是要拍出一些「真正特別的照片。」怎樣的照片才稱得上「真正特別的照片」呢?「這類照片要能向觀者發出可能沒有答案的問題;或者在你回頭再看時,會發現先前未注意到的東西。」

於是我知道我先前之所以不滿意很多作品,在於他們沒有生命或者是相片不會訴說一些東西。

所以在武廟中我改變了我的構圖角度,譬如「大丈夫」匾額下的折完金紙正在休息的「小婦人」;在西設堂廡前拿著准考證膜拜文昌口中念念有詞祈禱著對於一朝金榜題名的渴望神情。

遊畢武廟深深感覺我以前對此有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原來武廟不只是武廟而已,就好像法華寺不只是法華寺。

(大天后宮之台灣第一古碑施琅「平臺紀略碑記」)

順著武廟前右側的小巷弄走,可以感覺出有些許的下坡坡度,這裡原本就是兩、三百年前大船入港,商旅上岸的碼頭,有許許多多人文遺跡可待探究(包括著名的古早味冬瓜茶),不過我卻沒時間探究,就此來到附近的大天后宮。這又是一處一級古蹟,因為它原本是明寧靖王府。所以廟的莊嚴肅穆感相對少一點點,但是格局多了一些王府大宅門的恢弘氣度。關於大天后宮的介紹請看這裡

當施琅征台,鄭氏降清後,鑑於臺灣人民對媽祖的信仰,乃奏請清廷將寧靖王府邸改建為媽祖廟以收民心;並加封天妃為天后,故稱天后宮,成為臺灣最早的官建祀典媽祖廟。因此大天后宮裡面的古文物牌匾鐘磬眾多,連龍柱螭陛可能都是一、兩百年前之物。

不過因為明鄭,因為施琅與鄭氏的恩怨情仇,因此最吸引我注意的卻是廟內牆壁上的那塊施琅「平臺紀略碑」。這塊碑號稱台灣第一古碑(康熙二十四年,西元1685年),歷史如此悠久以致於碑面文字今日已經多所風化而模糊不清。碑文如下:

臺灣遠在海表,昔皆土番、流民雜處,未有所屬。及明季時,紅彝始有築城,與內地私相貿易。後鄭成功攻佔,襲踞四世。歲癸亥,余恭承天討;澎湖一戰,偽軍全沒,勢逼請降。余仰體皇上好生之仁,以八月望日直進鹿耳門,赤嵌泊艦,整旅登岸受降,市不易肆,雞犬不驚。乃下令曰:『今者提師跨海,要在平定安集。納款而後,臺人即吾人;有犯民間一絲一枲者,法無赦』!士無亂行,民不知兵。乃禮遣降王入京;散其難民盡歸故里,各偽官兵載入內地安插。公事勾當,遂以子月班師。奏請於朝,為置郡一、縣三;分水陸要地,設官兵以戍之。賦稅題減其半。

夫炎徼僻壤,職方不載;天威遐播,遂入版圖。推恩陶俗,銷兵氣以光文治,端有望於官斯土者。是不可以無記。

康熙二十四年正月,太子少保內大臣靖海將軍靖海侯世襲罔替、解賜御衣龍袍、褒錫詩章、兼管福建水師提督事務施琅立。

一般人所熟知的大概是金庸武俠小說鹿鼎記中的施琅;我在大天后宮中看到的碑文中記載的是有遠見的施琅。這塊碑代表的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雖然在當時清廷內對於是否要放棄台灣有爭議,但最終台灣還是從此納入清廷的版圖。

大天后宮與政治似乎總能沾得上一點邊。2004年6月11日凌晨,有三百多年歷史高達220公分的媽祖神像,因木雕神像長年遭白蟻蛀蝕而攔胸斷裂,頭手倒塌四散。由於大天后宮的媽祖地位尊崇,因此斷頭事件一時震驚社會各界。當時又正逢在台南發生兩顆子彈事件後不久,政局動盪不安,民間穿鑿附會之「天怒人怨」傳說不斷。

事情尚未了結。這尊原本號稱全台最美的金面媽祖神像,因長久受香火煙燻而成黑面,故一般民眾以為媽祖本是黑面,斷頭事件後,市政府募了三百萬元,並且委託學者設計監造,再請老匠師杜牧河動工修復,並且延請兩位日籍教授一起修護。2006年初廟方驗收後,自行對神像舖金粉,並且畫上柳眉、朱唇,因此又引發學術與宗教、古蹟與信仰之間的爭議。

這些爭議現在好像也沒人再提了,現在我們看到是美輪美奐的媽祖神像,不明就裡的遊客還會以為這媽祖神像本來就是如此新穎呢。

(赤崁樓之九隻贔屭馱著福康安紀念碑)

離開天后宮, 我從製造箍桶的小巷內鑽出來回到民族路上。這裡舊地名是石精臼,有許多古老洋樓,出名的度小月擔仔麵就在這裡。為什麼叫度小月呢?一年之中總有幾個月風浪比較大,當時討海捕魚不易,所以改賣麵維生,故稱度小月。而現今度小月擔仔麵店的旁邊就是赤崁樓了。關於赤崁樓的介紹請看這裡

赤崁樓早已經不是當初荷蘭人所建的普羅民遮城的城堡樣貌,而是廟、院、閣、祠、殿等各種不同建築的綜合體。在文昌閣與海神廟二樓閣中間現有一古井,傳說中可通往熱蘭遮城(安平古堡),也就是荷蘭人往來兩城堡之間的秘密通道。

當然這是訛傳,因為當初鄭成功的戰略是一軍先牽制外海沙洲上的熱蘭遮城(安平古堡)的荷蘭軍隊;另一軍卻利用漲潮從鹿耳門溪登陸,然後繞去攻打普羅民遮城(赤崁樓),讓荷蘭人首尾不能相應。如果赤崁樓的古井果真有隧道可以通往安平,那荷蘭人就不會坐困愁城了。

赤崁樓靠閣樓之牆基土,則立有九塊移自於大南門城贔屭御碑,是乾隆嘉許福康安平定林爽文之亂的功德碑。其實碑原有十塊,其中一塊碑現存嘉義公園(尋訪福康安紀功碑的經過);而馱著那塊碑的贔屭原本掉落海中,後來重新出海之後被安放於府前路上的保安宮,成為受信徒膜拜的「白蓮聖母」。我這次也真的到了保安宮看到曾經失落的贔屭;古物雖然分散在三地,這次終能完整驗證。

所以像這樣將歷史與地理兩者結合的一趟驗證之旅,趣味應該也是加倍吧。

本文日期:2007.6.18(7.6 finished) | 台南行腳 | 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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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回應 to “台南行腳102-赤崁文化園區一級古蹟群(祀典武廟、大天后宮、赤崁樓)(070618)”

  1. Mei 說:

    冒昧打擾 不好意思
    請問–
    以上照片是您所有嗎
    平臺紀略碑記的那張照片解析度是多少呢
    大小是多少呢
    因為我們製作書籍上可能需要
    現在還在規畫內容中
    所以想先問問您解析度是否有300dpi以上
    有的話
    若將來確定會用這張圖
    能否麻煩您提供圖檔
    並授權我們一次使用
    我們會以一張250元(含稅)跟您購買
    麻煩您有空時回覆喔
    謝謝

  2. 花生花 說:

    小弟也是理工背景出生,但對於古典文學和文化充滿憧憬!看了尊台的細說台南文化,讓小弟眼界大開!
    最近在聽蔣勳的細說紅樓夢,在第十七章中有提到園林藝術,老師提到台南武廟的『大丈夫』匾額是他看過所有匾額中掛的最精妙的,可以將空間整個放大。如今看兄台所照的照片,果然如此!

    花生花!

    • 冬烘先生 說:

      「可以將空間整個放大」?真是奇妙的感覺。不過我當時拍攝時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只是覺得「大丈夫」與「小女子」的對比很強烈。可能是每個人的感受不同吧。總之,歡迎在台南慢活細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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